毫无征兆。
山路两边的山坡上没有一点光亮,也没有一点响声。
但那野是个老兵,他就是有这样的第六感。
他问:“这里没有鸮鸟野兽吗?”
副将说:“麟州荒凉,草木不盛。”
似乎这道理没错,可那野骑在马上,又四面看了一遍,尤其是火把下这条山路。
这山路有许多的脚印,不稀奇,他仔细去看,就在地上看到些黑色的污渍。
嗯,这是油渍。
可他接着想,他要去的地方是一座矿场,里面都是能燃烧的石炭,这路上怎么会有这许多油渍?
副将还在说:“将军可是担心?咱们来得早——”
那野忽然脸色一变,他拔出长刀:“有伏兵!”
一支箭从黑夜中送出来,突然扎在了他的臂甲上,那箭声凄厉,一下子惊醒了整条山路!
宋人竟然有埋伏!
这不可能啊!他们这一路足够小心,足够安静,丰州府州本就荒凉,路上见到的所有人都被他们杀了,怎么还会有漏网之鱼!
再说那山上,那山上没有亮光啊!
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!
金军士兵有太多疑惑的地方,但现在他们不能细想,他们必须立刻集结起来,按照演练过无数次被埋伏袭击的教学那样,开始按部就班地防守和反击。
立刻有人开始往山上爬,他身边有战友举着盾替他挡住箭矢,他就照着那火光亮起的地方——南朝人越来越了不得了!他们竟然敢在黑夜里作战!
这也是刻板印象。
宋兵以前吃得差,略有点油水都被长官给拿走了,要吃饱饭除非去百姓家抢,夜盲症的人就很多。
现在西军被曲端改造了几年,曲端挥大棒子四处打人不假,可也从不喝兵血,也不许手下的军官喝兵血,西军士兵吃得就比以前好,等到了麟州这里,虽然荒凉穷苦,可李若水总胜利,他都能胜过长公主,他找谁拉赞助谁能不给他啊!
所以麟州穷苦,守军过得并不苦,吃得不比李若水差。
这些士兵被李彦仙拉出去操练时,有的人就发现夜里渐渐能看见了。
能看见,就没什么打不了的仗了!
金军从山坡往上爬,山上立刻往下扔已经备好的石头,那石头砸在盾牌上,立刻就将人的胳膊砸断,可要是不砸在盾牌上,受了这股劲力的金兵就会脑浆迸裂,死在当场。
可金军的坚忍是惊人的,一个士兵的胳膊被砸断,旁边的人立刻拿过他的盾牌,继续向前,几个人被砸死,他们的队友会默契地汇聚到一起,继续向上!
四面都是神臂弩破开空气发出的尖锐响声,其中有远处抛射的箭,也有近处专候着辎重车的箭——
那野高声喊人护住辎重车,可高处打低处,高处扔下来了宋军自己装满猛火油的桶,怎么护住!
那桶砸在地上,就同这一路的油渍混在一起,溅得到处都是,士兵身上,辎重车上,战马的马蹄上,而后宋人在远处大声发出了号令:
火箭!火箭!
一支支裹了布,沾了火油的箭从山坡上飞出来,像是无数流星照亮黑夜,砸进了山路的金军长队里!
“轰——!”火光卷着热浪,冲天而起!狭窄的山路一瞬间就成了火海,装着猛火油的辎重车炸裂开,沾上火油的士兵终于不能再坚忍下去了。
他们也是人,他们的坚忍也在常人的范围内,现在浑身都在火海里,就喊出了撕心裂肺,凄厉可怖的叫声,跟战马被点燃后发出的嘶鸣,以及皮肉被烧烤过的焦糊香气混在一起,一起在山路上回荡。
直到前后的士兵都露出了惧怕的表情时,王守拙站起身,大喊一声,冲下了山路。
他跳下山坡,当头就给了一个谋克一刀!他身后的重甲步兵也接二连三地跳下了山坡,杀进了这慌乱的山路中。
宋金双方在火光里厮杀了起来,金人是精兵,可远道而来,又被埋伏;宋军虽略逊色些,可养精蓄锐,又是伏兵,这就给那野增加了不少难度。
再加上战马受惊——战马爬不上山坡,就只能在山路上跑,可是往前跑,前面的道路被挖断了,往后跑,后面是火场!
金人一次次想要聚拢的阵型被战马搅得更烂,那野忍着痛大喊:“杀马!”
那原是他的奇兵,他的胜负手,可现在什么都完了!
他问左右:“还有多少猛火油?”
左右就在火海里替他寻找,最后给了他一桶:“将军,只有这一桶了!咱们烧不得石炭场了!”
那野说:“未必!”
他就在这熊熊燃烧的人间炼狱里,大喊了三声:“大金!大金!大金!”
他听到在火里燃烧的士兵回应了他,在山坡上头破血流的士兵也回应了他!就在这短暂的一刻,像是菩萨太子又站在他的身边,注视着他!
“咱们的中军将至!”那野大喊道,“今日我为选锋!”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