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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低下头,看着碗里蒸腾的热气。
这不是训斥,甚至听起来像是语重心长的教诲。可朝堂上那些人精,哪个听不出弦外之音?陛下对晋王……并非全然满意,更非全然回护。
他在提醒,也在警告。
功是功,过是过。而“跋扈”、“结党”、“失仁”这些罪名,一旦沾上,就是洗不掉的污点。
太子党要的,从来不是一击必杀。
他们要的,就是这一盆盆脏水泼上去,一点点污掉他那层“贤王”的金漆,让陛下心生疑虑,让朝臣观望不前。
“还有,”老贺压低了声音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今日下朝,晋王殿下被陛下单独留了下来。我在殿外等了一会儿,看见他出来时……”
他停住,似乎在斟酌用词。
“……脸色很冷。”
不是愤怒,不是阴沉。
是冷。
像三九寒潭里捞出来的石头,所有情绪都冻在了深处,只透出一股刺骨的寒意。那是算计落空后的凛冽?还是被至亲猜忌后的心寒?
我忽然想起回京复命那日,宫中偏殿里,皇帝欣慰的嘉奖,皇后温和的关切。那时阳光透过窗棂,暖融融的。
原来底下,暗流早已汹涌。
凯旋的捷报、陇西的成功、王家的覆灭……所有这些功劳,都成了别人手中攻讦的利器,被扭曲、被涂抹、变成了“跋扈”、“结党”、“收买人心”。
而皇帝的态度,曖昧不明。既要用他这把锋利的刀去劈开旧势力的藩篱,又要防着这把刀太过锋利,伤了自己,或者……反噬持刀的人。
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。
饭后,老贺又喝了两杯闷酒,背着手踱回书房。贺璟沉默地坐了一会儿,看看我,也起身离开。
我独自在厅里坐了片刻,才慢慢走回自己院子。
夜里,我又爬上了屋顶。
猫儿在我脚边打盹,长安城的灯火明明灭灭。可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裴秀说的“变天”,不是骤雨疾风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无声的渗透,像潮湿的寒气,顺着砖缝墙根,一点点浸入骨髓。
我抱着膝盖,看着皇城的方向。
那片灯火最盛处,此刻怕是正上演着无声的厮杀。弹劾的奏章、辩护的言辞、帝王的心思、兄弟的猜忌……所有一切都搅在一起,变成一张无形的大网。
而他,就在网中央。
我等了很久。
夜风越来越凉,吹得衣衫贴在身上,泛起寒意。远处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长安城沉入更深的睡眠。
月亮从东边爬到头顶,又静静向西滑去。
瓦片上,始终只有我和猫的影子。
他没有来。
最后,寒意透骨,我抱着已经睡熟的猫,慢慢爬了下去。
脚踩在结实冰凉的地面上,那冷意似乎才真切地钻进四肢百骸。
回房的路上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廊下值夜的婆子靠着柱子,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。
我轻手轻脚推开门,把猫放进它铺着软垫的小窝。小家伙迷迷糊糊“喵”了一声,蜷成一团。
褪了外衣躺下,被子还带着白日晒过后蓬松的暖意,我却觉得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凉意,怎么也驱不散。
闭上眼,眼前还是皇城那片固执的灯火。
还有他昨夜说的,宫里吵,府里也吵。
今夜,怕是吵得更厉害了。
窗外的天色,从浓黑,渐渐透出一点灰蒙蒙的白。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枕头里。
卷三:夺嫡路: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