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文书批累了,常会将他唤到膝前,开始无穷无尽的唠叨。要么讲讲经义,要么抽查学问,更多是给念叨言慎已故父亲的往事。
虽没见过那个人, 但他已能从祖父无数次的念叨里知道父亲的脾性, 大概是不怎么讨人喜欢的。
“哎呀爹!他还小, 给他讲这些他也听不懂啊。”
过了午时,三姑总会风风火火地闯进来,把他从书房里捞走:“走走走, 跟姑姑去骑马射箭, 可别整日只知道读书写字, 到时候像阿璋一样, 连马都不会骑剑也拿不稳,可要让人笑话!”
他不想去,他更想在书房里闻着花香窝在小榻上睡午觉, 但他更怕三姑生气。只要她一生气,以后没人陪自己玩不说,饭桌上他爱吃的虾仁也会被她抢光。
于是, 他装出兴高采烈的样子,乖乖地跟三姑走出书房, 认真在老槐树遮天蔽日的树荫下练习。
“得了吧三姐,你骑马骑得这么好,怎么也没见你考个校尉出来?”
“言璋你闭嘴!迟早能考上的,我以后也是要成为大将军的人!”
一天之中,他最喜欢的是申时。每到这个时辰,爱吃零嘴的四叔言璋从翰林院下值后,总会从城南的铺子里带回来很多小食,有时是芋头糕,有时是梅花糕。四叔品味极佳,总能在犄角旮旯里的小铺子买到味道极好的吃食。
不过四叔很小气,每次只分给他一小块。
记得四叔总喜欢捏着糕点在他面前晃了两圈,等他被逗得生气了,背过身去不理人,四叔才将糕点依依不舍地放进他掌心。
他如获至宝地捧着,轻轻拈起放进嘴里,却嚼出满腔苦涩和血腥。
他皱着眉吐出去,掌心的糕点不知何时变成了肮脏的湿泥,混着刺眼的暗红,从指缝淌下来。
霎时间,面前热闹多彩的言府化为疾影,迅速从身边褪去,渐渐失去颜色,变得灰败冷清。祖父、三姑、四叔的面容裂出细痕,碎成一片一片,最落成满地灰烬。
三姑终究没有成为大将军。
四叔临死前,也没有吃上一粒米。
宅子空荡荡的,曾经承载他无数美好的记忆的家,失去了所有能证明那些记忆存在过的东西,空旷、寂寥,变成了一座徒有其形的空壳。
言慎凭着记忆,走在既熟悉又陌生的院落中,最后于草木凌乱的后园止步。
宫里安排的下人正低头打扫荒草,见他过来,微微前身行礼后,又垂下头去。
十年过去,那些曾经开得茂盛的花木失去下人的精心照料,很早就枯死了。如今成片成片的杂草鸠占鹊巢,将姹紫嫣红掩尽,只剩一块荒地。
所有熟悉的东西都被时间消磨殆尽,只有那棵熟悉的老槐树仍屹立于此。
苍劲盘虬,遮天蔽日,在后园无人问津的荒芜中旺盛生长着,甚至比十年前长得更粗壮,几乎能将半个园子都笼罩树荫里,是唯一能连接过去与现在的事物……
不对,还有。
望着老槐树部那片微微隆起的土地,他忽地想起什么,心跳声响得厉害。
言慎快步走到树下,将在树下埋藏已久的东西挖了出来,用袖口擦去脏污的泥垢,露出硬物原本的模样。
是碎成好几块的玉佩。
——“四叔,我不小心把三姑最喜欢的玉佩摔碎了怎么办,她会不会揍我呀?”
——“哼,才不会,你三姑只会揍我。来,咱们给它藏好了,别让她发现。”
他垂眸将掌心的碎玉凝视了好一阵子,忽然听到有道脚步声来到近前:“大人何必亲手碰这污秽之物?不如交给小人处置……”
“不用,”言慎冷声打断,将碎玉收紧袖袋里,“我自己收着。”
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,转身坐到树荫下的石桌旁,见那管事的下人也亦步亦趋地跟过来,在边上恭敬站着。
言慎眸光扫过去:“不必跟着我,你们做完自己该做的便回去吧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下人为难地开口,“宫里的人吩咐过,让小的们留下来好生伺候大人。”
到底是伺候他还是看着他?说是伺候,可他不过是来后园稍站片刻,便有人寸步不离地跟上来。
“我独住惯了,宅子里多一个人都嫌挤。若宫里的人问起,你就说我不喜欢身边有人。”
那人见他如此坚持,到底不敢再辩,只好躬身应声告退,连带着招呼刚刚清理完园子的杂役也一并从后园中退去。
脸红心跳